星期二, 十二月 26, 2006

读王家诚《郑板桥传》,看主流命运背后的人生

前言:刚才编译了一篇历数中国无能包容异己的文章,现在来谈谈扬州八怪之郑板桥,心里感觉有些怪怪的。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主流文化,也有自己的潜流。在汉文化之儒家文化内存在的郑板桥虽说是一个中国文化现象的怪胎,他的存在和成功也说明了中国人有包容异己的过去,也有存留异己文化的历史。
读王家诚《郑板桥传》,看主流命运背后的人生
台湾画家、美术教育家王家诚编著的《郑板桥传》2001版一书以30岁、50岁为分水岭,从郑板桥周围的亲人和朋友命运转变中描写了一个刻苦自励、忧国忧民、又放浪形骸的秀才郑板桥和七品县官郑板桥。《郑板桥传》2001版共参考了台湾有关著作和大陆的各级文献共25本,是作者从台湾到大陆沿着郑板桥的人生轨迹游历以后在"民国六十七年初版"的基础上修订的。全书共四章,附有郑板桥轶事和郑板桥年谱,以及郑板桥的名诗词《七歌》、《道情》十首、板桥字画真迹的照片等等。从文学角度来看,这本书的文笔简洁、素材繁多,修辞颇多美感。对于想了解郑板桥一生足迹的人来说,郑板桥年谱是一个翔实简洁的资料库。 本书文学价值不高,却有非常值得称道的思想火花。做为一个教育家,王家诚分析了民族与种族的隔阂,政府与人民的隔阂给郑板桥苦难一生种下的因果。康熙年间,郑板桥就中了乡试。之所以没有继续向官场的大门挺进,青年郑板桥的心结在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文字狱、限制汉人为官等满清政府对汉人的种族压制政策和暴行上。 此外,王家诚通过简述郑板桥叛逆的青年时代与委曲求全的中年人生,刻画出一代名家对自我和人生的定位。青年郑板桥抱着不效力清廷的想法,决定以画谋生。然而他却一直坚持自己的风格,不愿意学习名家技法。穷困潦倒之际,终于北上举仕为生。中年板桥对房师鄂尔泰的名言"大是不可糊涂,小事不刻不糊涂;若小事不糊涂,则大使必至糊涂矣"理解为官场的混沌中庸之术。及至五十多岁,在县官任上,通过同僚对灾民的判词领悟了早年无法参透的人生和艺术之道。从此,郑板桥不仅明瞭到自己墨宝在历史上的价值与地位,还留下传世墨宝"难得糊涂"四个字。 曾经执著的苦诵、刻意的回避在生命里留下的印痕只在一瞬间,就被全部否定。这种通达的喜悦,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异常的痛苦,也是一种大化后淡定的"幸福。"郑板桥对艺术的顿悟来自两个艺术奇才,长白山儒巾骑卒音布和盲人陈孟周。仅仅听板桥分析了一下填词方式的陈孟周,就写下了一首缠绵圆熟的《忆秦娥》:"光阴泻,春风记取花开夜。花开夜,明珠双赠,相逢未嫁。旧时明月如钩挂,至今提起心还怕。心还怕,漏声初定,玉楼人下。"以郑板桥一生的文学艺术成就,能碰上这样的奇人,也算不枉了造化弄人。 王家诚的笔不仅解剖了郑板桥的人生,更触及到了板桥的灵魂。通过仔细研究板桥的诗画,王家诚发现50岁以后的郑板桥不再执著于人道的力量。在天道与人道的差异之间,他开始明白"天生万物,也包容万物,并无偏私:利、害、好、恶,并不单单以人类为中心,而是万物兼顾的。"合乎天道才是"不尽碣,不极端,运数不穷;所以要的后代也能够绵延不绝,时有圣贤(P166)。" 艺术家写艺术家自然有很多猩猩相惜之处。他的著述里对郑板桥如何参破艺术的简繁之道、问求艺术思想的继承,领悟艺术与人生的共通之处都有点睛之笔。传统的中国文人是非常尊师重道的,这是王家诚笔下演绎的主流郑板桥。然而,做为一个笔墨文人,非主流的郑板桥无法超脱传统中国文人的一些习性:其一,轻商;其二,好色;其三,轻女人。 关于轻商这一点可以从王家诚对山东潍县早期商业繁荣的描写窥见一斑:"......土布庄,成为繁荣潍县的主要支柱。屠宰业,是潍县财富的另一个支柱;......。无数的猪只 ,满城的血腥;杀戮,向土布庄一样给潍县带来了大量的财富;但杀戮也给潍县带来了更大的奢靡与戾气。.........密布在四周的交通网线,使潍县可以向四面八方牲畜它摄取金钱的触手。当财富集中的同时,它再以苏州作为一面镜子,来享受它的繁荣。翠袖、湘群和糜烂夺目的珠饰;潍县的妇女随时模仿着苏州最流行的款式。妓院、赌馆、豪华的酒家;潍县的男人则像苏州人一样的挥金如土,......。而潍县的社会,却在繁荣的背后,被分割成对比鲜明的两个面。" 另外,当曾经不被接受的傲慢与怪异经过京城达贵的鉴赏,成长为县官郑板桥的品牌以后,在郑板桥的心目中,那些以金钱和商业机会来评定艺术价值的扬州盐商们无一例外地成为了庸俗和短视的代号。他不能让"盐商决定艺术的好尚(P212)。"郑板桥不屑于卖画给大商人的解释是"他们买的并不是艺术品,而是要以艺术家的声望与地位,来点缀他们所拥有的财富(P276)。"这里可以读到一种旧时代中国文人和艺人相通的秉气。那就是艺术与声望不是两种可以互换的事务。对于一个文人,或者艺人,艺术是物品,可以用于友情交换或者货币交易。声望则是超越物品之外的一种物质,不能用于交换。 本文作者对郑板桥的艺术气节有很多的笔触。至于板桥的好色,读者可以从作者隐讳的描写中猜出郑板桥双性恋的生活方式。在附录中,王家诚提到年逾50的郑板桥,相公之癖不减,慨然接受了好友娄近垣送的乐仆13郎。此人通音律、识人事,面貌风流,有板桥旧仆王凤之风。此人外表儒雅、办事伶俐、言行得体,非常了解郑板桥内心深处的焦虑、渴望、忧愁和痛苦。像板桥生命中大部分的亲人一样,王凤也是英年早逝。郑板桥认识到"参与代替反抗"是唯一的生路和出路时已经年逾三十了。等不及他为家庭带来丰衣足食就过世的原配夫人徐氏为板桥一生留下的悔与痛在板桥一生的功名中不过是一粒深埋在心中的伤痕,外人是看不见的,王家诚也没有为读者展现。青年郑板桥生下二女一子,却无能供养家庭。长子饥饿的眼睛、褴褛的衣衫是王家诚经常放在郑板桥记忆中的一些事务。 至于板桥的二女则完全隐没到附录中被"吾携汝至一好去处"一句话宣告了嫁人后要"好为之,行且琴鸣瑟应矣。"嫁给了什么人都没有留下什么诗句,只言片语全无,让后世无端猜测。长子活到六岁就追随了青年板桥赖以为生的原配夫人去了黄泉。三岁丧母、青年丧父、丧妻又丧子,郑板桥的一切做为不过是打着挣钱养家还债的旗号,跑到扬州青楼里结交同气的朋友。 同样道理,郑板桥的续弦郭氏也只是郑板桥官场生涯中的一个稳定大后方。她甚至连料理郑家财务的资格都没有。郑板桥在扬州和兴化等待补缺的七年时间中是如何迎娶郭氏,如何照料家族的,我们都不得而知。只知道,正本里,郑板桥从老家兴化赴山东为官时,仅仅携带了一个不识字的妾上任,家里的一应事务都交给叔父的儿子墨代理。用王家诚的说法,在郑板桥孤寂的人生道路上,无忧无虑、开朗乐观的小妾是他心灵上的一泓清泉。即便如此,一旦小妾为郑家生了第二个男孩以后,就和孩子一起被送回了江苏老家。二儿子在家乡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寿命,早早逝去了。在讲究命理的中国社会里,很奇怪的是没有人指责郑板桥为扫把星,克母、克妻、克子。 也许是出于对这位历尽磨难才子的爱惜,王家诚笔下的郑板桥基本上不曾是一个儿子、丈夫、父亲和情人。然而,从作者对郑板桥点滴家庭生活的描写,不难看出在中国的封建王朝思想秩序中,女人和孩子都是一种私有产品。其中,女人这种产品有几个用途:一是操持家庭内务,也就是生火做饭、洗衣叠被,嫁做农妇则下田耕作,嫁给秀才,则伺候笔砚,嫁给青年郑板桥这样的反叛秀才,还要卖掉自己的荆钗群布维持家计。女人用途之二是用来装点门面,调谐家庭和社会的生活秩序;之三,用来交换、拐卖、和交易,比如和亲、收取彩礼、设置营妓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女人这种产品有一种世间万物都无法替代的功能,那就是延续男人的香火。当郑板桥为至交金冬心的高徒罗聘和诗人方婉仪的美满姻缘衷心祝福之时,一定想不到世间还有更 多的女子可以让更多的罗聘得到幸福,也能让他自己找到红颜知己。 郑板桥是幸运的。他现世的名声和生计没有因为他的好色和轻商而被打上多少折扣。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生长在一个重农业、重科举的社会,另一方面来自于郑板桥乐善好施、悲天悯人的济世作为。私人生活与感情上的不如意没有成就一个小气善妒的郑板桥。相反,他处处为人着想,时时为民分忧。山东任官期间,他不顾仕途危险,为灾民开仓赈良;把养老的供奉大笔捐出,为县城海防工事捐款出力。这是一个和普通人不一样的郑板桥,这是郑板桥光辉的、高洁的一面。 旧中国文人与和尚有数不清的文字官司。大概是因为当时的那个社会,除了走仕途的秀才能文以外,关在庵门内的槛外人也有识文弄墨的能力。槛内人有不平事,找槛外人咨询。难免槛外人不会跳入尘世,和槛内人笔墨争论一番。郑板桥不同。他不仅劝取家人善待和尚,还有许多方士好友。本书附录中收集了郑板桥的一则为官轶事。既体现了郑板桥民本主义的为官之道,也体现了他对宗教的理解和对儒家思想的诠释。郑板桥认为出家人出家大都迫于生计。他珍惜孤苦人间的一点真情。在"人间处处风波在,莫打鸳鸯与鹭鸶"的诗句指导下,郑板桥非但没有假道学地处死私通的和尚与尼姑,反倒以政府的官方力量,判两人还俗成亲。 和中国在科技和商业上落后于西方的命运一样,参悟了人生哲理与艺术思想的郑板桥在商业思维模式以及女性主义思想行为方面也落后于西方社会。和同性恋至交、杭州"胡商"金冬心出入酒肆、沉迷于娈童、女妓之际,郑板桥一直怀揣八股文的范本,最终走上为官治理天下的道路。他深知自己的磨难来自于个性的矫情和放荡。如果有机会,他是不会让自己的子嗣和自己一样恣意放荡的。从这些方面来看,郑板桥其实也就是个追求为官、为富之道的普通人。(12/26/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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