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和感情（下）

本来，我是非常赞成给自己或者自己的家庭设立一些借钱的原则的，比如，先了解借钱的人品，再了解借钱人对钱的使用方式，决定"贷款"以后控制其花销方式等。后来觉得这些方法和西方一些政府或私人投资机构的做法有些相似，和中国的人情关系互惠原则太不靠谱了，实施起来的结局可能和上面那些人的原则下场雷同。加上回帖者反映的问题都是和中国当代社会的现状以及传统的人文思维方式紧密相连的，民间贷款"友情业务"上的矛盾不能仅仅靠贷款人设立借贷原则得到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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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原则的设立意味着一种处理事务方法的建立。既然是事务，就必然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中。处理这个事务的原则也必须为交往的双方或各方所接受。单方面建立的契约得不到交往各方的认同，在人际关系中必然只能成为一种没有交换价值的产品。

在亲戚和朋友或者同事之间发生的这一层有关金钱的交流实质上是一场双向的交换。借钱者和贷钱者交换的是个人的价值、信誉和能力。在交换的过程中，亲戚、朋友、同事的关系发生了相应的转化。亲戚、朋友、同事，这些本来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富有人情味的称呼在一借一贷的过程中转变成为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一种人际关系。然而，非正规商业的私人借贷行为最终导致这种亲朋之间的钱物借贷处于尴尬的灰色地带。

当朋友或者亲戚变成了借钱者，他们就向贷款给自己的朋友或亲戚抵押上了自己的能力和人品。借钱的目的，还钱的能力，借钱人的信誉都是贷款人要为自己借钱出去负责承担的风险。同时，有能力把富余的金钱借给朋友和亲戚的人通过一定的风险在自己的人际关系圈子中建立了自己的威望和地位。如何利用有限的风险建立最大的个人威望也是贷款者要考虑的一个问题。

在"搬8倒骑兔子"这个帖子里，亲戚和朋友的个人品质与能力成为贷款者们怀疑的主要问题。帖子里很多例子都反映了中国社会传统文化对男女、长幼在个人经济贡献与个人威望上提出的不同要求，也反映出人生的机会不均等，亲戚朋友们把握机会的能力也不一样。然而，亲戚的定义是不能改变的，中国人对于朋友的定义更是相当的广博。当亲戚和朋友变成了借款者以后，关于亲戚和朋友的定义，亲戚和朋友的本质、他们的价值都必须成为可以被金钱衡量的人际关系。

老洛克菲勒说过，诚实是有价值的。他说的这个价值是能被金钱衡量的价值。他诚实的商业品格让自己在遭遇商业危机的时候赢得了银行家的支持性贷款，从而安全渡过经济和经营危机，最终成为划时代的权要。他的人生经历证明了他的人生信条：诚实是有商业价值的。

当代中国是一个半农业半工业化的社会。当中国从从八十年代初期逐步向西方工业社会靠拢那一刻开始，西方社会正在逐渐步入信息化的商业社会。二十多年来，中国并没有成功摆脱我们社会的农业化结构，同时，中国加快引进了西方商业社会的行为规则。用现在流行的术语，中国加快引进的是遵从西方社会的游戏规则。然而，中国人对于朋友和亲戚的定义并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任何改变。

一方面，中国是一个非法制的人情社会。在中国，口头的承诺是不能做为法庭的呈堂供证的。有个好文凭不如有个好爸爸这样的民间作品充分揭示了人情在人情社会的商业价值。对于广大的中国农村人口来说，有钱的定义是能用上洗衣机、电冰箱、电话和电饭煲等等。而对于少数的中国城市人口来说，拥有这些普通的家庭电器只能算达到中国城市人口的基本生活水准。在这样的生存状态下，穷亲戚要求富有亲戚帮衬自己争取达到城市普通生活水准的要求成为拥有许多穷亲戚的一些人的沉重负担。这是每一个有能力争取更好生活的中国人对自己贫穷乡亲们欠的良心债。该如何去还这笔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债务是每一个比穷亲戚掌握有更多挣钱机会和资源的有钱人要好好思量的事情。

另一方面，中国政府应该善用名列世界前茅的黄金储备为广大的中国"市民"和农民建立一个稳定的生存金字塔。教育、健康和养老应该是这个让中国社会稳定发展的金字塔基座。这不过是基本实现汉代儒家提出的"幼有所学、壮有所用、老有所养"的文明社会理想。要让"穷富只是个对比"成为被老百姓认同的一种平和的生存心态，中国政府还应该为中国人民创造一个能提供均等成长机会的社会体制。

话虽然如此说，著名文人梁文道一语道破天机："金钱是人类历史至今唯一跨人际范围而有效的工具。"这是因为人是不完美的动物。人这种动物的差劲之处就是很难看清楚自身的弱点。洛克菲勒说得好，"每个人心目中的宗教就是'我。'"出于自私的天性，人类创造了金钱这个事务。金钱就是一种可以被长期保留甚至遗传的价值。它的作用就是用来换取其他人创造的价值。掌握了金钱等于掌握了能够攫取更多价值的武器。金钱就是魔术师的那双手，喜、怒、哀、惧、爱、恶、欲就是从魔术师手上不断抛向空中的球。在金钱与人性的关系中，自私和无私哪一个占了上风，哪一个就控制了我们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