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抗抗的《作女》

久闻张抗抗的大名，昨天才第一次见识这位才女的文采和思想。长江文艺出版社以献给"她世纪"为名于2004年出版了张抗抗的这本当代长篇小说《作女》。和作家的作不同，作女的作"不发去声，不念作品的那个作，而是平生，......。意指那些不安分守己、自不量力、任性而天生热爱折腾的女人。可以肯定不是褒义词，但贬义又有些含混，不肯直截了当说明白了，留着给人自个儿琢磨反省的余地。"

在女主人公卓尔眼里看来，男人其实也是"作"的，只不过不论男人如何上串下跳、一败涂地或又起死回生，人们总是认为男人都是富有创造力的，"顶多是如何不知天高地厚。"这个在90年代初从北京跑到加拿大又从加拿大跑回北京的小本科"作"的历史也就是赶上中国的市场经济改革第三个阶段刚开头的好政策，赚了百万又败了百万，最后不得不凭着加拿大的设计专业文凭和在设计灵感上的天分在一个女性时尚杂志混口饭吃。

小说一开始介绍的是这个作女如何想在保护自己年终奖金不被公司政策吃掉的情况下，让现在的雇主主动把劳动合同提前结束了。这个看似荒唐的念头有着当代白领作女为钱而活着的本质存在，看着让人觉得很有生活气息。而那个荒唐的念头也是当代白领作女向往的一种极致，那就是能够抛开尘世的一切俗念逃到无人的极地领略大自然的壮美和纯净。

为了实现这个纯美的梦想，卓尔先后想起了两个能在经济上给予她临时赞助的朋友，一个是性伙伴兼无血缘的好哥哥，餐馆老板老乔；另一个是在京城里飘泊时共同分担房租然而没有共同生活方式的靓妹陶桃。餐馆老板表面上是个"气管炎，"实际上为了卓尔能把祖传的宝玉给当了，能为了卓尔离婚，也能为了卓尔抛弃手里正在忙活的活计，更能为了卓尔的朋友的朋友上串下跳到局子里找人状告一个和自己只有情谊并无过节的商业伙伴。这样的人你相信生活中没有吗？也就是张抗抗能让我相信这样的人不仅仅在小说中存在，生活中比这更离谱的男人也不少。

东北靓妹陶桃来自是一朵来自冰原的鲜花，她有着嫩江地区冻土的坚韧，也有着冰山雪莲的气质。然而，有着这样的个性和外表的雪莲并不等于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在陶桃21岁至33岁的11年里，她利用了一个对她极为百依百顺的广东富商，让自己能安心在北京某个高校完成自费的金融学本科学习。小说中，陶桃还有一个来自老家的讨债者。这个男人暴打了陶桃一顿，就是为了心安理得地从这个女人手里讨回一沓属于他的钞票。陶桃的第三个男人就是一个负责和她上床、让陶桃利用自己银行部门经理的权利、精明的做人手段、和美丽的身躯为他争取到资金的玉器老板。陶桃认为这个冷峻、宽厚、不轻易为金钱和美色折腰的中年老板文雅稳重、气度不凡，"钱"途光明，是她终身追求的理想结婚对象。然而，在卓尔眼里，这个郑老板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喜欢指挥别人又让她没有放松感的商人。

张抗抗的长篇小说一开局就亮出了剧中最有份量的四个男女主角，将整台戏串起来的还有卓尔的另外几个业余爱好，比如爬山、开汽车和玩滑翔伞。说白了，这些爱好也是新世纪中国白领作女、作男们的生活方式，只不过，张抗抗的小说抬高了这些作们的实际物质消费能力，也高抬了"作"们的精神境界。按理说，我应该象看完池莉的某些作品一样，突然生出一些无聊的厌倦感来。然而，我没有。为什么呢？

我回想起来，《作女》中还有两个讲述翡鸟和翠鸟的章节。这两章的每个小节都由一大篇关于翡鸟和翠鸟的爱情生活细节来开头。出版社用细一号的字体，凸现在小说主体故事之外。作者用望远镜的视角在读者眼前展开一缕缕金色的阳光、一片片绚烂的羽毛、一声声婉转的嘀啾、一片片无痕的清风、一粒粒丰满的果实，好像是在电视剧中插播的一段水上鸟类世界，似乎还配了赵忠祥富有磁性的解说。那些让人产生梦幻一般感觉的色彩和能把人的思想从天上带到水里，从水里带到火里的文字足以让我这个看客有些叹为观止的感觉了。也许是本人学问太浅，没读过什么好书，当代中国文人的作品里，文字能够达到这种魅力的，我觉得，除了琼瑶以外也就没有什么人能够和张抗抗媲美了。

仅仅是文字并不能让张抗抗的名声大噪，总有些什么比一般文人能够再强一点的吧。《作女》的结构并不复杂，除了从第六章开始贯穿到底的这个翡翠传说以外，《作女》的第二条线索就是开头那个让卓尔"出师未捷（工作）先死"的南极梦。张抗抗选择了让卓尔在设计玉器公司的展览过程中领悟自己的南极梦。把既温润又高洁的玉器放置在太莹洁以至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块里是一种看上去既时尚又脱俗的表演。用一个多月时间完成的镶玉冰块在一番开幕演讲的功夫之后就轰然倒塌了。"'作'就是不断的放弃和开始，"小说结尾，张抗抗这样定义作。在小说刚开始的时候，张抗抗这样描写城市的：

有人说，都市是雄性的象征。看那些建筑物，每一座造型都是一个征服者。
卓尔反问：那么街道呢？如果没有街道，那些建筑物从哪里入口？
 

.........

 

.........那些为企业商家带来微薄利润的日常用具家用电器，不再以革命的名义而是以女人的名义，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住房汽车从女人夜晚的梦想变成白天的现实；家具厨具洁具卧具玩具文具，也是在家庭主妇饥渴与挑剔的追踪下迅速更新换代；就连写字楼的办公桌办公用品，也被设计成具有女性曲线的弧度，以女性的审美眼光做为借口部分实现了男人潜在的愿望。

和作女们一样，张抗抗从一开始就没有放弃使用自己的笔把隐藏在心底的思想表达出来的欲望。这部总共20章的长篇，每一篇都有大段的文字描写以卓尔为代表的作女们对这个社会的反抗，每一篇无时不刻地不在描述卓尔想要逃离这个社会的欲望，每一篇都有隐讳的文字在描写性，还是婚外的。当卓尔设计的镶玉冰块轰然倒塌的时候，她心里也有一种东西碎掉了。在这个大型展览开幕式活动结束的时候，无数的人群从她身边闪过，她能记住的只有一个捡起碎冰块放到嘴里的穿红裙子的小女孩。那个曾经一心想使用商业炸药包的作女在自己的心里发现了一块终年冰雪覆盖的极地。该说的都说完了，结尾只能是一声："你拨打的电话号码已停机。"

 

如果用卓尔丢在加拿大的前夫的话来说，把这本《作女》看薄其实就是这样一句话：张抗抗不反对女人拥有使用自己身体的绝对权、张抗抗更欣赏靠头脑吃饭、轻钱财重义气的女人，张抗抗觉得孩子是希望，女权主义是不能真正解放这个社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