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的《思想者的第三种造型》【1】用“多元命运”总结了马寅初的一生。这篇文章的标题别致之处在于“造型”一词。通过给思想者造型，卞毓方从人格、学问、养生和时代背景几个方面探究了马寅初追求真理的一生。阅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有几处让我联想到近来读到的几篇文章，一并总结在此，写成读书笔记。
一、辩论对不同人生的意义
曾经以为政治家应当都是善辩的，这一点当与哲学家相同。今下细读卞毓方的《思想者的第三种造型》【1】始觉从前的想法有不确实的地方。卞毓方的文章开篇讲到马寅初（1882－1982）对周恩来要求他对自己的计划人口论进行自我检讨绝不妥协，原因在于学术不是政治，学术贵在争论。
本人从小好辩。相对于家里寡言少语的姐姐、父亲和外公，我在七十年代那个灰色水泥地面的三代之家里是个伶牙俐齿的角色。妈妈和外婆常用“诡辩”结束我的问题和对她们权威的挑衅。因为被贴上“诡辩”的标签，童年总是非常灰暗，既找不到问题的答案，又缺乏师长的引导。好在少年的我无忧无虑，对前途并没有任何切实的想法。
就这样我从小学一直混到高中，终于遇到了一个和我一样对时事和文学非常感兴趣的女生。我们常常为了某个在自己的思想里混沌着的东西不约而同地蹦出一字不差的问题来，并就此展开长时间的争论。短短的高中三年在我们无忌的辩论中飞驰而过。记忆中的高中三年总夹着冬春两季的冰雨和南部小城常年改造中的黑泥水。只有和她的友谊让回忆中的这段岁月出现一道明澈的长空。
大概也就是在中学时代的某一天吧，我发现英国名人培根说过会谈使人敏捷，辩论使人明智【2】。象抓到稻草的溺水人，从此不再感觉好辩有何不妥。这个想法一直到1996年才开始有所转变。当年在回家的班车上和同座一位英国回来的MBA女士聊天。说到某闲话，我俩对其出处有不同的说法。MBA女士对我给出的第二个论点面带不屑地把头扭到了一边。这个表情让我很困惑了好些时日，直到看到另一篇文章。记得那篇文章刊登在《经理人杂志》上。它让我明白到与人争论是无礼的、愚蠢的、无用的，因为人们总是把自己看得很正确。这个说法在商界非常流行，也非常实用，应该算中庸学的一个论点吧。
从此后，我尽量减少辨别是非的冲动。如此，长达十年的江湖讨食生涯日渐蚀平了我的锐角。圆滑和进攻没学会，倒是觉得脑袋越来越不好使了，心智越来越拙。与人玩笑也好，开会讨论也罢，我的反应越来越慢，口头表达越来越词不达意。逻辑混乱、丢三落四、说不出完整的语句来是我现在最常有的毛病，人生的河流在转弯口凝滞浑浊起来。
二、如何转弯与在哪里转弯
卞毓方说，“转弯子是一门学问，”“它有时是退守，有时是迂回，有时是改向。”我没有改向，或许正处于迂回时期。，卞毓方说到人生的阶段时用了黄金分割定理来分析马寅初的人生。众所周知，黄金分割律是希腊人毕达哥拉斯发现的，主要运用于美学。八十年代中学课本中的例子给的是女神维纳斯的身材比例。网上的搜索到这段文字：
黄金分割律，其比例规律是21：34，这与埃及人遵从的比例换算1：0.618不谋而合。宇宙万物凡是符合黄金分割律的就是最美的形体，例如人的面部结构符合“三停五眼”就称为五官端正，现代学者定义“人体身高等于八个头长”为最标准的身材等”【3】。
用马寅初101岁的人生乘以0.618，卞毓方得出马寅初的人生关键时期在其62岁前后，即1944年。这一年，马寅初从南京国民党政府一个反马克思主义的中上层官僚改弦易辙开始追随共产党，为此整整失去了五年的人生自由。话说回来，大多数人进入花甲之年应该会很少再在乎自己的余生是否会更加悲惨或者更加好，这意味着人接近真理、回归本性的几率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增长的。
如果我们都能够知道自己天命几何，生命在哪里转弯这个问题就不那么令人困惑了。现在用黄金定律和55岁的假想生命长度来计算一下我的生命转折点，34岁当是我的转型期。这个生命周期固然是短了些，好在又有名人说过，生命不在于长短，在于质量。然则，生命的质量固然重要，在生命尚未来得及展开的今天，我还是希望能活得长寿一些。比如马寅初，69岁开始学习俄文，70岁高龄才有资格出任北大校长，73岁的时候提出了区别于马尔萨斯和其他人口论学者有区别的《新人口论》，80岁被逐出北大校长之位，百岁高龄重回红尘。又比如83岁才收获了成功的肯塔基家乡鸡创办人，哈伦德.山德上校已经走过了65年的失败人生【4】。
如果只能活二、三十岁，大多数人的生命乏善可陈，又哪来什么弯可转呢？如果不是活得够长，有再多的不服气和追求也是没有办法完成这些值得后人称道的人生阶段的。所以从现在起，我首先要锻炼好身体，其次要戒骄戒躁，培养“平和淡泊的精神和少吃多动的健身之道，”和“渊渟岳峙、独立苍茫的健康人格，”在剩下的岁月里”青眼向文”、“超然物外”，追求“无私无畏即自由”的大好精神境界。
三、先天的馈赠与后天的铸造
在《思想者的造型》一文摘节的结尾，卞毓方说“马寅初，是上帝赠予20世纪中华民族的一份厚利。”他感叹马寅初在经历了政治的起落之后还能在百岁高龄重回江湖。卞毓方说，这难以令人置信的命运是唯有上帝才能把握的底牌。
2005年5月7日，被董事会“驱逐”的惠普公司前总裁卡莉-费奥瑞娜(Carly Fiorina)首次公开露面是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农业技术州立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5】。她的演讲题目来自童年时母亲赠送的一句谚语“你的天分是上帝馈赠的，你的成就是对上帝的回报。”这句谚语让她的一生都在打造自己。
如果说把命运的无名馈赠给予我们的机遇当成是上帝的馈赠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完全把握住这些机会的。FIORINA所说的“你的成就是对上帝的回报”说的就是如何在先天材质的基础上，将自己琢磨成器。
做为对上天给予的天分的弥补，马寅初从体能上加以锻炼，从心智上加以强化。69岁高龄的马寅初自学三年俄文，钻研俄国书刊里的智慧。文章最后又提到体弱多病的马寅初从在西洋留学时就养成的两个健身法宝：用冷热水交替洗澡和爬山。这都是他能在命运的起落中有所成就的必要条件。马寅初对命运的把握还在于他对真理的绝对服从。马寅初的不幸也来自于他在“全身心拥抱时代”的个人生活中发掘了超越时代至少三十年的思想－－“我们的社会主义经济是计划经济，如果不把人口列入计划之内，不能控制人口，不能实行计划生育，那就不能成其为计划经济！”
五、在真理面前和无能的人叫劲是浪费感情和生命
美国的里根总统离开白宫前给继任总统布什流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不要让无能的人是你沮丧”【6】。法国二战后的总统戴高乐将军也有相同的领悟【7】。
要做到排斥外界的嘲弄甚至敌对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毅力。我们在阅读有关坚持真理人士的文章时，经常会碰到一些铿锵有力的词汇，比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卞毓方加在马老身上的大无畏词汇比这一句要有学问得的多得去了，比如“让人五内鼎沸，肃然起敬，”“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让人马首是瞻，瞻到血沸，沸到流泪。”
马寅初的韬光养晦体现在养身学上是一种抱阴守阳的平衡调和。在对待学问和真理的态度问题上，马寅初的表现完全没有折中的意思。北大六十周年校庆（1958年5月4日）纪念讲话中，陈伯达厉声要求马寅初“对他的《新人口论》做出检讨！”马寅初的反映是“望着陈伯达的头顶，一言不发，视若无物。”1959年冬北大校级会议上，马寅初面对康生的批判“当场顶撞”：“我马寅初是马克思的‘马’家！”
卞毓方在文中提到马寅初在《新建设》杂志上所撰写的两篇文章，《对爱护我者说几句话并表示衷心的感谢》和《重申我的请求》。前文是马老请求周恩来能够“虚怀若谷，不要把我的拒绝检讨视同抗命。”后文马老表示了“我接受《光明日报》开辟一个战场的挑战书。......，绝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真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前文是马老“深恐自己的不妥协招致误解，开罪贤达”而“考虑再三，决定给老朋友一个公开交代”的行为艺术作品，后文则是马老“激荡青史，烛照天地”坚韧人格的表征。前文在文章的第一节出现，后文出现在第四节的结尾。
在亿万人民景仰的周恩来总理的劝说诱导之下，马寅初的拒绝检讨、坚持真理不仅让卞毓方想到了亚里士多德的名言，“我敬爱柏拉图，但我更爱真理，”也使我联想到同期刊登的另外一篇意林小品文【8】。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崔琦对学生的教导时“受尊重的人未必要尊重他，”因为“‘知识渊博’的人有时只是‘看起来懂得多，’或是‘他想让别人看见他懂得很多。”所以说，真理不是用来供奉的。真理是祭坛上的鲜血和眼泪，不是祭坛上的神像。
卞毓方在其文章的第五节开头提到季羡林最佩服的两个建国以来的知识分子，即马寅初与梁漱溟。和马寅初不同的是，梁漱溟擅长心理太极，他的韬光养晦既是内在的，也是外在的。内在的阴阳调和，梁漱溟“哪怕当着数十人、数百人的怒目，他也会立即拉开架势，专心致志地调经运脉、摄气炼神”地练起太极拳来。外在的吐故纳新，梁漱溟对于抄走被焚的字画、书籍和手稿，他没有“长吁短叹，而是悠哉游哉、自得其乐地写起学术论文。”这是一个真学问家对待学问的态度啊！用马寅初的诗句来解释梁漱溟的心态应该是“真理在胸笔在手，”无须和无能的人叫劲。
六、什么是人生的意义
在中国人的人生意义中有一句格言，即三十而立。这句话虽然是相对于男子而言，中国父母和师长们也是常常用来提醒和男生同桌的女生们的。在这样环境下生长起来的新中国女性们不乏追求独立上进之辈。这个问题和儒家贯穿中国两千年历史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相交织，为过了三十而依然追求上进的女性们设下一道光电阻障。更何况，张爱玲女士所说的“成名要趁早啊”在一心要成龙成凤的亿万中国人心目中很有市场。
面对老化的身体机能和日益繁重的社会责任，除了孩子、房子和夫子，跨过三十岁的女人还能追求什么样的人生呢？看过65岁开始创办肯塔基家乡鸡的上校失败的前三分之二的人生，看过从70岁开始步入中国高级知识分子阶层领军人物马寅初经历的动荡人生，这个问题似乎看到了一星希望。
成功的定义对于用俗世的标准衡量起来是权利与金钱。权利与金钱固然是成功与否的一种砝码，但不是成功的全部意义。只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追求自己的人生之路才能在我们跨过天堂之门，穿过冥河之桥的时候，回首一生，告诉自己，“我追求过了，此生无憾。”
前惠普总裁FIORINA对毕业生的忠告是“你们能够按照自己对未来的设想、对自己价值的把握、对自己灵魂的坚持来生活。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别人的设想确定自己的人生。然后，坚持下去。寻找你们自己内在的指南针。”
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走完自己的人生道路恐怕是让世人感到最幸福的一件事情了。幸福的人生才是成功的人生。FIORINA告诫了毕业生们怎样在俗世生涯中找寻内心的指南针，那就是问自己“我是谁？我相信什幺？我相信自己为着正确的目的、以尽可能最好的方式做着最好的事情吗？”
只有在知道自己内心的秘密时，我们才能够体验到什么样的成功和自己有关系，什么样的生活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想要的。这样我们才能不畏人言，不惧是非，坚定而执着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星座，把握幸福的人生。
注脚：
【1】卞毓方。思想者的第三种造型。《读者》，2000，9，10－13。原文摘自2000年第一期《十月》。
【2】培根。《论学问》。2006年1月17日摘自维基网语录链接：http://zh.wikiquote.org/wiki/%E5%BC%97%E5%85%B0%E8%A5%BF%E6%96%AF%C2%B7%E5%9F%B9%E6%A0%B9。全句如下：阅读使人充实，会谈使人敏捷，写作与笔记使人精确。-《论学问》
【3】杨新云（5/10/2004)。黄金分割律与发型美感。2006年1月17日摘自亚洲美容商务网：http://www.beautyinfo.com.cn/yxmr/wen/article.asp?id=321&classid=3
【4】保罗.奥兰特。有志不在年高。《读者》，2000，9，19。
【5】junecau的博客资料：[url]http://junecau.blogchina.com/4083321.html[/url]
【6】朱幸福，杨岩松。卸任总统在白宫的最后时刻。《读者》，2000，9，52－54。原文摘自2000年2月12日《文汇报》。
【7】
【8】《意林：崔琦一针见血》。《读者》，2000，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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