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生活琐屑的忙碌,晓婷很久都没有记日记了。前两天午间休息的时候,她随手翻阅了餐桌上客人留下一张《大公报》。头版头条大幅报道了本地居民多数厌恶移民们因为自己的宗教或政治信仰指导下的行为方式,认为他们既然来到这个新社会,就应该客随主便。西方社会当然不会使用这种中国人的说法,他们强调的是先来占领这片土地的人们在三百年的岁月里形成的主流社会文化意识。晓婷记得前两天该报还报道了一个本地人是否愿意接受更多的移民大面积投票结果。在报道的结尾,编辑手下留情地让本地一位社会学教授的意见得到伸张。该教授对百分之七十多的本地人反对接受更多的移民表示了担忧。他认为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外来的移民只能起到促进本地消费的作用,从而推动区域经济的蓬勃发展。
晓婷对政治不太感兴趣,只是觉得主流社会的意识当然重要,然而当务之急是挣更多的前,以便让自己能买些换季化妆品。在这个社会,妇女不化妆基本上等同于不尊重看客,意味着没有文明化。不知道化妆品商人们是如何将这个观念根植到全体西方妇女和绅士们的头脑中的。东亚人在面孔上唯一能融入西方主流社会的东西恐怕就是那五颜六色的含铅物质了。
翻到Annie信箱,晓婷的注意力集中到一个母亲写的请教信。那个老人现在和(外)孙子和孙媳妇一起住。用这个母亲的说法,老人享受齐全了外孙媳妇的好处,却在人后不停地抱怨孙媳妇不好。而且,老人自己一人在家时什么都好好的,一旦孙子走进门,她就开始哼唧。此前,她和自己的女儿一起住时也这样。写信人说老人的一条腿骨不行了,要使用平衡凳行走,全家人既担心老人的身体状况,又对老人古怪精灵的个性毫无办法。Annie建议全家人应该坐在一起好好规劝一下老人,指出她的不好行为。如果老人自己的健康和经济条件允许,应该让老人住进老人院。
晓婷觉得Annie的建议不是最好的,但也别无选择。一个人如果无法改变自己去适应别人,尤其是当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与情谊的时候,别人又怎么能百分百地接纳他呢?不过她就觉得北美社会现实得不近人情。居然让老人自己掏腰包去请人照顾。难怪西方的年轻人们从十四五岁起就开始打工挣钱了。办公室的秘书艾伦就说过妹妹考上一所中学时,父母专门给她买了一辆红车方便她上学。艾伦说自己也想要,父母没有多余的钱给她也买一辆。那时自己刚十四岁,看上去勉强能冒充十八岁了,就去沃尔玛做出纳,一小时挣五块钱。艾伦说起从前的时候从来没有停止说明自己并不怨怪父母,就是觉得自己也想要一辆车。更奇就是室友妮娜男朋友麦克的身世了。麦克的父母酗酒。他们无力也不愿意抚养自己的孩子。于是,麦克是被自己的亲祖父母收养了。也就是说,在法律上麦克应该称自己的祖父母为父母。麦克说,祖父母之所以诉诸法律的手段,就是害怕麦克长大了以后不履行抚养自己的责任,也害怕他的父母亲到时候来追讨自己的骨肉。
关于西方的亲情与法律的较量,案例实在太多了。最近一个获得两面奥林匹克金牌的加拿大母亲在没有通知离异丈夫的情况下将女儿带到美国居住。前夫立刻上法庭起诉前妻。尽管冠军母亲否定自己是潜逃到美国生活,她不得不承认了自己不情愿让前夫知道自己和女儿的行踪。这个案子闹了大半年,最近法庭终于判定母亲入狱一年接受惩罚。冠军的女儿似乎应该为母亲的优秀感到骄傲。她似乎也应该对被法律判为犯罪的母亲感到羞耻。她还应该为父母亲之间的敌视状态无所适从。想到这些,晓婷觉得还是中国的人情社会比较可贵一些。
不过北美报刊媒体喜欢指着中国人不守游戏规则、不注重人权、不保护地球等等,晓婷一直觉得生活在西方主流社会的中国人比相当于三六九等人里的第五或第六等。这是因为黑人们长期和白人斗争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西班牙人和拉美人混种的后裔偷渡到美国比较方便,不仅在人数和种族血统上占相当优势,就是在经济地位上也因为有北美贸易协定而占据了找工作、求生活的优势。这些人以墨西哥人为代表,不断攻坚美国和加拿大的主流社会。其次是中东人和东欧人。这些人没有地缘和政治上的优势。但是他们以白人自居,加上印欧文化的互通性,他们在语言上的优势也远远超出了东亚移民。这么说来,还有南亚人也在东亚人之上。南亚人,加上北非人如埃及、摩洛哥等的移民一部分是白人、一部分是黑人。因为殖民地的统治结果,他们在语言和文明倾向上和欧洲殖民者的后代们有共通之处,这也让他们以自己优良的口语和听力自傲于东亚人。
原来一直在晓婷生活圈子以外的土耳其人也开始让晓婷觉查到大风的痕迹。学校土耳其学生会放映过一部《在七月》的土耳其新生代导演的影片。故事从一个生活在数学公式里的德国教书匠"偶遇"暗恋自己多时的高中女生开始。高中女生策划了一场穿越欧洲大陆的暑假之旅。他们的爱情从德国、希腊、保加利亚等一直开到土耳其的欧亚大桥终于开了花。这部浪漫喜剧是晓婷在某部成龙出演的警匪片后第二次接触土耳其风情。晓婷对土耳其学生会的几位干事谦恭、热情又实在的办事态度印象不错。自从系里将训学术导师的职责下放给系行政干事以后,晓婷接触了另一种类型的土耳其人。这是一个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的土耳其女人。可能是第二代移民,她操一口地道的北美英文。几次交道下来,晓婷没有看见过她的眼珠。她不是翘着脚、听着音乐、看着电子邮件,就是频频打电话。听几位白人同学说这位乌紫马小姐非常干练、优雅,晓婷知道自己碰见了种族主义分子。只是她凭什么歧视自己呢?晓婷心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对塞尔维亚人的种族屠杀行为。这和和法西斯行为没有两样。而且你们的政府拒不承认错误。一些土耳其穆斯林极端分子也被划入布什主义的恐怖分子之流。
晓婷的好友魏玉是个三年级的本科生。两人总在一起行动。一天,小玉说她今年的生物课上有个土耳其同学。那人是新闻系的学生。他号称只在高中时学了三年英语。"可是我觉得他的英语相当棒,"小玉噘着嘴,"听说他从小就在法语教会学校里读书。英文语法和单词对他来说非常简单。他还说自己学新闻就是要改变西方社会对土耳其的偏见报道。"小玉对土耳其人时不时表现出来的优越感非常反感。"真想教训教训这些人,自己的国家被殖民,还以会说法语感到骄傲。不就是因为法国和英国有钱吗?!等我们有了钱,看你们不给我说中文!"
晓婷想起来自己曾经教过的一个美国学生。他说自己会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和一点点"你好!"直到自己开始学习中文,他才觉得自己笨。"这个文字就是不进我的大脑,怎么学怎么忘!"在知识面前,人类是太肤浅了。偏偏人类又如此的好胜。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人类的骄傲而如此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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